[傾訴人·事]

  武叔 70歲 退休

  國慶節我哪兒都沒去。外邊人多,我們倆都嫌亂。我還得好好提升下車技,後面的時日就靠這雙手了,千萬不能掉鏈子。老伴兒感冒了,我煮了雞湯,灶台上咕咕地響着。抬頭望去,窗户外邊掛着晚霞——美好的事物就是如此短暫。

  攝影 楊揚

  阿德:長假之後,你們要自駕去哪裏?

  半年前我們就辦好了美國簽證。那邊的朋友幫我們租了車,飛機落地後,我就帶她上路。路線我都計劃好了——從北邊一路南下,路經好幾個州,有城市,有鄉村,有椰林,有沙灘……如果順利的話,我們還會拜訪沿途的幾位朋友。他們聽説我們過去也很激動,其中一個是我發小,我老伴兒也認識,小時候還叫人家哥哥。

  阿德:帶着阿姨去穿越美國,聽起來真酷。

  她一直都想出國看看。年輕時沒這個機會,退休之後忙着照顧孫子,就連去日韓轉一圈都成了奢望。要不是半年前我開始着手辦簽證,這個夢想真不知道何時才能實現。本來這次出行,我還擔心她又不點頭,沒想到竟然成了——我還記得那天晚上,我們倆坐沙發上看電視。我説,咱們去美國看看吧,我開車,你想去哪就去哪。她説了聲好。晚上睡覺時,她那邊傳來了低低的抽泣聲。我繼續裝睡,卻一夜無眠。

  阿德:夢想成真的時刻,總是伴隨着百般滋味的傷感。

  活到這個歲數,我越來越明白,很多事情你根本就無力抗爭。讀書的時候,你還可以多努力一點,不睡覺都要把這道題弄懂;工作了就要放平一點心態,逐漸接受你的付出,不一定帶來同等的回報。成了家,有了下一代,很多無常的事情,就會突然冒出來,考驗你的定力。兩家人鬧脾氣了,老師請家長了,孩子踢球腿摔折了,每當這種時刻,我們倆就要衝鋒陷陣,形象點説就是堵搶眼。累嗎?當然辛苦,特別是養了仨孩子,照顧雙方老人。可是我覺得不孤單——別管我回家多晚,總有一口熱飯還在鍋裏給我留着。我嗓子不好,茶杯裏常年放着胖大海和瓜片。

  這些點滴,剛在一起時我不在意,覺得都是習以為常。甚至我倆結合,我都覺得有點指腹為婚的意思——我們倆家是街坊,我很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個妹妹。來我們家玩的時候,我媽總是給她包核桃仁,説從小吃這個腦子好。我當時還挺生氣的,總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。

  我22歲那年,我媽去提親,説妹妹也點了頭。我當時挺詫異的,覺得自己還這麼小,兒女情長的事離自己很遠。可是心裏就像是開了閘的大壩,一發不可收拾——之前我在路上碰到她,覺得還是個小女孩,從那之後不由自主地打量,覺得男人和女人的差別,原來是這麼奇妙。

  可以這麼説,我們這個年代的人,感情幾乎都是婚後培養起來的。現在説男人要有擔當,我們那個時候,男人不去掙錢養家,是抬不起頭來的。這根本就不用什麼討論,因為從廠裏忙完一天回來一身臭汗,吃完飯在衚衕裏乘乘涼,或者路燈底下看街坊下盤棋,就會覺得生活已經很順遂了。

  阿德:不知不覺,時間都花在了過日子上。不知不覺,兩個感情稀疏之人,也變得誰也離不開誰。 

  她外人面前挺能忍的,就連孩子都説她肚量大。有個鄰居手腳不太乾淨,不是偷根白菜,就是拿兩塊蜂窩煤。別人碰到都罵,甚至追着打。只有她笑呵呵的,説少了這點東西也窮不了家,這鄰居從小就沒爸媽,泡在苦日子裏時間太長了。

  可我知道她是有脾氣的。小兒子中學臨近畢業時,認識了一幫小流氓,抽煙喝酒好像一夜就齊全了。我本來想教訓下兒子的,沒想到她直接找到學校,讓兒子在全校面前做檢查。我説這樣做會不會傷孩子心。她説就要徹底傷心,不能讓兒子感覺父母不懂如何做人。     

  阿德:所以這次出行,是您對她這麼多年的補償?

  圓夢也好,補償也罷,其實我就是想帶她去轉轉。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。她身子骨一直不好,一年前查體長了腫瘤,中至惡性,已經開始轉移了。住院治療了一段時間,效果並不明顯。醫生跟我商量,可以接病人回家,過幾天有質量的生活。

  從確診到現在,我都沒有瞞她。她是個聰明人,一個眼神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。我接她回來,她心裏還是挺高興的,畢竟是自己的家。仨孩子這段時間也總是往家裏趕,大家都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麼,但都想搶時間聚在一塊,多留點念想。

  説實話,我沒有她堅強。揹着她哭過好幾次,當着她也紅過眼眶。我清楚即使不得這個病,留給我們的時間也不算多,只不多這個病突然而至,一下子就打亂了計劃——其實哪有什麼計劃,對我們這些老人而言,退休之後都是圍着孩子轉。仨孩子家家有本難唸經,我們看在眼裏,能不幫嗎?

  阿德:希望您這次旅行能夠盡興。祝福兩位。

  我沒有為這次旅行確定目的地。哪天她累了,想休息,就是目的地。我也不想假設沒有她的日子,我會怎麼辦。因為眼前人還在,我就要珍惜每一天。

  [阿德説]時間

  阿德,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,三級婚姻家庭諮詢師

  為什麼年輕的時候,我們總是為所得所失斤斤計較,年老的時候斤斤計較的變成了身體的衰老速度,能不能再慢一秒?為什麼很多該珍惜的人與物。總是在該堅持的當下敗下陣來,而歷經世事的遺憾和悔恨,卻無法帶給多少年輕人心靈共振?這麼多的為什麼,為什麼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體悟,去沉澱,去踐行?

  生命有時顯得太沉重,因為我們有太多難以割捨的東西。有一句話是對運動員説的:“如拿的起,放的下,這是舉重;如拿的起而放不下,這是負重。”如果我們感到活得不輕鬆,是否應該想想是否有放不下的東西? 如果時間是財富的話,我們能十分愛惜嗎?